第(1/3)页 子时三刻的风,是冷的。 不是秋夜该有的凉,而是从地底渗上来的、带着铁锈与陈年腐土腥气的阴寒。 墨五十三跪在药心小筑后院青砖上,额头抵着地面,双手捧起一张泛黄羊皮——边缘焦卷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,背面还沾着几点暗褐血渍,像干涸的泪。 云知夏没接。 她只垂眸看着那图,右眼映着百盏未熄的药灯幽光,左眼空洞如渊,却比任何目光都更锋利。 她指尖悬于图上一处墨点上方半寸,不触,只感——那里,是白鹤观后山断崖下,一口被青苔与乱石封死的废弃药井。 “井深七丈,井壁有凿痕十七道,第三道凹槽可承人重。”墨五十三声音嘶哑,字字咬得极轻,像怕惊动了地底沉睡的鬼,“井底横穿一条旧引水渠,渠口塌陷过,但未全堵……再往东三十步,石壁中空。叩三长两短,壁开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终于抬起了头:“祭坛……就在渠尽头。血池环九阶,池底刻‘归烬阵’,池沿嵌三百枚婴齿——每一颗,都对应一名‘试根者’。” 云知夏终于伸手,指尖拂过羊皮上那道蜿蜒而下的墨线。 不是看路,是在辨纹——墨色里混了一丝极淡的朱砂灰,是药盟执事惯用的隐记,遇汗则显,遇血则活。 这图,是真的。 更是烫的。 她忽然问:“血池,可容百人?” 墨五十三一怔,随即点头:“不止。池阔三丈六,环阶可立三百余众。他们……本就备好了‘净位’。” 云知夏笑了。 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微绽。 “好。”她嗓音低而沉,像石碾缓缓压过冻土,“他们要烧‘不纯者’,我就让‘不纯者’——站满祭坛。” 话落,她转身走向静室,未唤人,未点灯,只取来一叠素纸、半块松烟墨、一支狼毫。 砚台未研,她直接以指蘸墨,指甲缝里沁出血丝,混入墨中——墨色霎时转为赤黑,浓稠如凝胶。 她提笔,落纸如斩。 不是画图,不是写方。 是一幅幅人面。 第一张:妇人枯瘦,怀中襁褓空荡,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扭曲的“七”字烙印——那是药根九等中最低贱的“烬等”,生而为薪,死而为灰。 第二张:少年蜷在柴堆里,十指溃烂,却死死攥着半截断针——针尖还沾着未干的乌丸碎屑。 第三张:老妪伏在井沿,白发散乱,右手腕内侧,一道新愈刀疤下,隐隐透出青灰脉络……那是被剜过“药根”的痕迹。 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墨迹未干,瘟笔郎已无声立于门边,手中画笔悬停,指尖发颤。 云知夏头也不抬,只将最后一张纸推至案边:“《百毒图鉴》——不是医书,是状纸。症状、烙印、焚婴名册、试根名录、执事名录……全刻进去。百张。天亮前,印毕。” 瘟笔郎喉头一滚,俯身拾纸,指腹擦过那未干墨痕,竟觉灼烫。 翌日辰时,药心小筑门前,已聚起数百人。 没有哭嚎,没有喧哗。 只有风卷起残破衣角的猎猎声,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。 有人跛着脚来,裤管空荡;有人抱着木匣,匣缝里漏出一缕黑发;还有个汉子,肩头蹲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左手五指,只剩三根——其余两根,是去年冬,在白鹤观“净脉堂”里,被活生生剪断的。 云知夏登台。 未束发,未佩玉,素灰直裰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。 她抬手,一把撕开左臂衣袖——布帛裂开声清脆如刃。 小臂内侧,赫然烙着九道细密环形印痕,最外一道浅淡如雾,最里一道漆黑如墨,第九环中央,一点朱砂痣似的红,正随她血脉搏动,微微明灭。 “他们说,这是妖印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穿透整条长街,“说我血污秽,脉不净,根不正——所以该烧,该埋,该喂狗。” 她顿了顿,右眼扫过台下每一张脸,目光所及之处,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腕上旧疤,有人猛地攥紧怀中木匣。 “可这血,救过西街染疫的三十个孩子;这脉,诊过南市饿晕的二百个流民;这根……”她指尖重重按在第九环上,声音陡然如金铁交击,“护过你们的妻儿,护过你们的命!” 话音未落,她反手抽出银针——正是昨夜引血共觉那一枚,针尖犹带幽蓝血渍。 第(1/3)页